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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豫北原陽縣白廟村,最氣派的不是村委會,也不是新蓋的小洋樓,是村東頭的吳氏家廟。
這廟,修得講究。青磚灰瓦,飛檐翹角,門樓高聳。
進了廟門,是個寬敞的院子。地面鋪著紅磚,縫里長著幾根細草,在風里輕輕搖晃。正北是大殿,供著吳家的列祖列宗。牌位一排排,整整齊齊,像開會似的。香爐里插著高香,青煙裊裊,繞著梁柱打轉,聞著那股味兒,人就肅穆了。
這吳氏家廟,可不是隨便蓋的。老輩兒講,古時候,只有當官的才能建家廟,天子七廟,諸侯五廟,大夫三廟,士一廟,咱老百姓,沒那資格,只能在屋里頭供個祖宗牌位。到了明朝嘉靖年間,才許民間聯宗立廟。這規矩,傳下來幾百年,到了如今,家廟就成了家族的臉面,是根,是魂。
白廟村的吳氏家廟,不光有臉面,還有精神。
在大殿西側,專門辟出一面墻,是吳祖太烈士先進事跡圖片展。墻上掛的不是祖宗畫像,是吳祖太烈士的照片、事跡、手稿復制品。還有他用過的工具、日記本、還有那張泛黃的畢業證。屋子正中,是吳氏列宗列祖牌位,像一雙炯炯有神的雙眼,望著門口,也望著每一個進來的人。
吳祖太,紅旗渠的總設計師,為了修渠,犧牲在太行山的隧洞里,犧牲時,才二十七歲。他是白廟村吳家的驕傲,是烈士,是英雄。
守廟的,是吳祖太的族弟,吳祖釗。五十多歲的人,他濃眉大眼,眼神亮,透著股子倔勁兒。每天早上,天剛蒙蒙亮,他就來了。先在院子里掃地,掃得干干凈凈,連一片落葉都不留。然后,他進大殿,給祖宗牌位上香,再面對吳祖太烈士先進事跡圖片墻,給吳祖太烈士上香。
“哥,我來了。”他輕聲說,像跟活人說話。
他坐在凳子上上,望著吳祖太烈士照片嘮嗑:“今兒個天氣好,云彩少,能見太陽。村里老三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,母子平安。咱家廟今兒個來了好幾撥人,有縣里的,有市里的,還有大學生,說是要學習紅旗渠精神……”
他說得絮絮叨叨,像拉家常。圖像上的吳祖太不說話,只是笑著,那笑容,定格在二十七歲的青春里。
吳祖釗守這廟,不為錢,不為名,就為個念想。他說,家廟是供祖宗的地方,也是供精神的地方。吳祖太是烈士,他的精神,就是吳家的祖宗之德,得傳下去。
前些年,縣里搞旅游開發,有人提議,把吳祖太的紀念堂單獨劃出來,收門票,賺錢。吳祖釗聽了,火冒三丈,把那人罵了出去:“你個龜孫!祖太是烈士,他的精神,能用錢買?家廟是啥?是祠堂!是宗祠!是家族祭祀祖先的場所!你把祖宗當搖錢樹,虧你想得出來!滾!”
那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后來,又有人提議,把家廟改成“吳祖太紀念館”,說這樣級別高,能申請國家撥款。吳祖釗還是不同意:“不成!這就是家廟!是吳家的家廟!祖太是吳家的子孫,是烈士,但也是咱家的祖宗!在咱家廟里供著,名正言順!改成紀念館,就成了公家的,跟咱吳家沒啥關系了。不成!絕對不成!”
他的話,嘎嘣脆,像咬斷一根干柴,沒半點商量的余地。
村里人說他倔,說他傻。他不管,依舊守著他的家廟,守著他的念想。
每天,都有人來參觀。有干部,有學生,有老百姓。吳祖釗就給他們講,講吳祖太怎么設計紅旗渠,怎么在隧洞里查險,怎么犧牲。他講得生動,像說書似的,聽的人,有的掉淚,有的沉默。
“祖太哥,是為咱老百姓修渠,才沒的?!彼Uf,“他沒留下啥財產,就留下這精神。咱守著家廟,就是守著這精神,守著咱吳家的根?!?/span>
家廟里,有幾棵柏樹,新栽的,樹也不粗,但枝葉茂,像把大傘,遮著大殿的一角。家廟院內北墻,有幾塊石碑,有各個年代的,殘缺中透著古樸。家廟還遠,吳祖釗門前有棵古木梨樹,已有近二百年樹齡。
吳祖釗說,這樹,這碑,都跟家廟一塊兒,是文物,得保護。他每天都要看看樹,摸摸碑,像看護自家的孩子。
晚上,家廟關門了。有時,吳祖釗不走,他住在廟里的偏房。夜深人靜,他點上盞油燈,坐在家廟里,陪著吳祖太的圖像。
燈芯偶爾爆出個燈花,“噼啪”一聲,在寂靜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
他看著吳祖太烈士圖像,圖像也看著他。燈光把他的影子,拉得老長,投在墻上,像一尊雕像。
“哥,我守著你,守著咱家廟?!彼p聲說。
燈光搖曳,圖像的臉上,似乎露出一絲欣慰的笑。
這吳氏家廟,不光是祭祀祖先的場所,也是傳承精神的殿堂。它立在白廟村,像一盞燈,照亮了吳家的過去,也照亮了吳家的未來。
家廟里的那盞燈,長明不滅。(薛宏新)
責編:王長安
審核:李全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