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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豫北原陽縣白廟村,有棵老木梨,長在村東頭吳祖釗家的老宅門口。樹身粗得一人合抱不過來,樹皮皸裂,一道道溝壑,像老農手背上暴起的青筋,也像這百年來,村里經歷的風霜雨雪。
這樹,是清末那會兒,吳祖釗的太爺栽下的。算下來,一百多年了。
吳祖釗雖年近六旬,但眼神賊亮,看人一眼,透著股子倔勁兒。他是紅旗渠特等模范、烈士吳祖太的族弟。村里人提起他,常說:“這老吳家的骨頭,都是硬的。”
木梨這物事,打小我就曉得。學名叫Pyrus xerophila,聽著拗口,咱莊稼人不管那個,就叫它木梨,或者棠梨。這樹耐旱,抗寒,命硬,跟咱豫北的人一樣,咬著牙,就能活出個樣兒來。結的果子,水分足,糖分高,咬一口,脆生生,甜津津,能把人的心尖兒都甜化了。到了冬天,拿它燉冰糖,治咳嗽,比藥都管用。
但這棵老木梨,結不結果,倒沒人計較了。它就是個活物證,是吳家的根,也是白廟村的魂。
前些年,縣里搞開發,要修路,規劃圖一畫,這老樹,正好在路基上。
拆遷的隊伍來了,推土機轟隆隆地響,像頭鐵牛,喘著粗氣。工作組的人找到吳祖釗,是個年輕的干部,說話細聲細氣的:“吳叔,這樹礙事,得移走。您家的新樓房,要是配合移樹,按標準,一平方賠一千三。您看咋樣?”
三十萬!在白廟村,能蓋兩棟小洋樓了。
吳祖釗蹲在門檻上,他沒抬頭,只悶聲說:“這樹,移不得。”
“咋移不得?挖機小心點,帶著土球,挪到別處,一樣活!”年輕干部有些急。
“你不懂。”吳祖釗站起身,走到樹下,伸出粗糙的手,摩挲著那粗糙的樹皮,像撫摸一個熟睡的孩子,“這樹,是我太爺栽的。我爺走的時候,拉著我的手,說這樹是咱家的命根子,得守好。我苦哈哈的童年,是這棵樹陪著我熬過來的。餓了,它結的梨給我吃;熱了,它撐的陰涼給我乘;夜里哭醒了,抱著它,就像抱著我娘……”
他的聲音有些哽咽,眼圈發紅。
“叔,現在是新時代了,得向前看。錢到手,啥都有了。”干部還在勸。
吳祖釗猛地轉過身,眼神像刀子一樣:“向前看?根都沒了,往哪兒看?我哥吳祖太,為了修紅旗渠,把命都撂在了太行山。他圖啥?不就是圖個造福子孫,圖個水不斷流?這樹在我哥那輩兒人眼里,也是命!它是咱家的祖宗樹,是烈士的根!我吳祖釗要是把它砍了,移了,我死了都沒臉去見我哥!房子你們拆吧,少賠我三十萬!那三十萬,就當是給這棵樹買命的錢!但這樹,必須留著!”
他的話,嘎嘣脆,像咬斷一根干柴,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。
干部愣住了,推土機也熄了火。村里人聽說了,都圍了過來,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。
“這吳老哥,傻了吧?三十萬啊!”
“你懂啥?那是烈士的族弟!那是他家的祖宗樹!”
“也是,樹在,根就在。吳祖太烈士的魂,也在這樹上呢。”
最終,開發商妥協了。路基往南挪了一米,繞開了這棵老木梨。吳祖釗家的房子,少賠了三十萬。在老樹周圍,用水泥砌了花壇,立了塊牌子,寫著:“百年木梨,古樹名木,嚴禁破壞。”
這事兒,在白廟村,傳成了佳話。
我去看那棵樹時,是一個冬日的午后。陽光斜斜地照著,給老樹鍍上了一層金邊。吳祖釗坐在樹下的小馬扎上,面前擺著個小茶壺,正慢慢地品著茶。
“老弟,后悔不?”我問他。
他笑了笑,露出滿嘴的牙床,像曬干的梨核,卻透著一股子憨厚和滿足:“后悔啥?這樹活得好好的,比我活得都精神。你看它,春天開花,白生生的,像雪;秋天結果,黃澄澄的,像金。鳥兒在上面做窩。它看著我老了,我看著它還在長。這就夠了。”
我抬頭看那樹。枝干虬曲,蒼勁有力,直指蒼穹。葉片在秋風中沙沙作響,仿佛在訴說著百年的故事。一只喜鵲從枝頭飛起,喳喳叫了兩聲,又落回了窩里。
那一刻,我仿佛看到了吳祖釗的太爺,在百年前的那個春天,滿頭大汗地挖坑、栽樹、澆水;仿佛看到了吳祖釗的父親,在樹下教他識字、背詩;仿佛看到了吳祖釗自己,在樹下玩耍、讀書、娶妻、生子……
這棵樹,早已不是一棵簡單的樹。它是吳家的編年史,是白廟村的活化石,是這片土地上,生生不息的魂。
木梨,薔薇科,梨屬。它不像蘋果那樣嬌貴,也不像柑橘那樣張揚。它就默默地長在那兒,抗寒,耐旱,抗病,壽命長。它的果實,能治病,能解饞;它的葉子,能防腐,能保鮮。它把自己的一切,都獻給了這片土地和這里的人。
就像吳祖釗,就像千千萬萬的豫北農民。他們不善言辭,不懂彎彎繞繞,心里認準一個理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他們守著自己的土地,守著自己的家,守著自己的根。他們或許貧窮,或許落后,但他們的脊梁,像這老木梨的樹干一樣,硬,直,寧折不彎。
我忽然想起,木梨的拉丁學名Pyrus xerophila,xerophila,意思是“喜旱”。是啊,這樹,這人,都生在這片缺水的黃土地上,卻硬是憑著一股子倔強勁兒,活出了自己的綠意,活出了自己的風景。
這,或許就是生命的力量吧。
下午五點,我離開了白廟村。但那棵老木梨,那個倔強的吳祖釗,卻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里。
每當我想起豫北,想起原陽,想起那片黃土地,我就會想起那棵老木梨。它站在村東頭,像一位忠誠的哨兵,守望著家園,守望著歲月,守望著那份,比三十萬更貴重的,鄉愁。(薛宏新)
責編:王長安
審核:李全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