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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剛麻嚓黑,西北風就順著黃河故道溜達下來了,刮得窗戶紙呼嗒呼嗒響,像是誰在外頭不耐煩地拍門板。窗欞子上結的霜花一日厚過一日,清早拿指甲蓋一劃,“嘎吱”一聲脆響,能摳下白生生的冰沫子來。
“冬至不端餃子碗,凍掉耳朵沒人管!”灶屋里,老伴兒剁白菜幫子的聲響跟敲梆子似的,梆!梆!梆!震得案板一跳一跳。案板是老棗木的,年頭久了,中間凹下去一個淺坑,活像老漢癟了的嘴。菜刀上下翻飛,刀刃碰著砧板,濺起的碎末子帶著股沖鼻的辛辣氣,直往人眼窩里鉆,嗆得老伴兒偏過頭去,拿袖子蹭了把眼角。
“這死白菜,勁兒恁沖!”
案板邊的大瓦盆里,早就揉醒了一大坨面,蓋著濕籠布,鼓囊囊地發著,像揣了一肚子暖氣兒,等著搟面杖給它松松筋骨。搟餃子皮是個巧活兒,得用那兩頭尖的小搟杖,“骨碌骨碌”在案板上滾,新娘子似的一張粉臉就旋開了。捏餃子更是手上功夫,餡兒擱中間,虎口一擠,指頭一點,一個白胖胖的元寶就蹲在蓋簾上了,一圈一圈排著隊,像等著下鍋的胖娃娃。
這冬至吃餃子,咱豫北還有個講究,叫“捏凍耳朵”。老輩子傳下來,說這法子能治凍瘡。咱河南是醫圣張仲景的老家,這習俗就跟張仲景那會兒的“祛寒嬌耳湯”有淵源。傳說當年張仲景看百姓凍爛了耳朵,就用面皮包上羊肉和驅寒藥材,捏成耳朵模樣分給大家吃。咱現在雖說不煮那藥湯了,但這“嬌耳”的模樣卻一代代傳了下來。
不過在咱豫北原陽那片兒,還有個更逗的說法。那邊不叫餃子,叫“扁食”。冬至這天,家家戶戶都要吃豬肉蘿卜餡的。為啥偏選蘿卜?老輩人講“冬吃蘿卜夏吃姜”,這時候的蘿卜賽過小人參。把剛從地里拔出來的白蘿卜擦成絲,焯水后擠干,配上煉過油的肥肉渣,那叫一個噴香!據說這餡兒要是調得好,連灶王爺都得偷偷掀開鍋蓋瞅兩眼。
除了吃,冬至這天還有些趣聞。聽老人們講,古時候冬至這天,官府都要放假,軍隊待命,商旅停業,跟過年似的。這叫“賀冬”,大家伙兒互相拜訪,贈美食。咱老百姓雖說沒那大排場,但也有自己的樂子。比如包餃子時,大人們常會哄孩子說:“多吃餃子,耳朵就凍不掉了。”孩子們信以為真,往往能多吃兩大碗。
鎮上王老三的羊肉湯鍋子早支棱起來了。厚墩墩的大鐵鍋,底下栗木疙瘩火燒得旺,鍋里頭咕嘟咕嘟冒大氣泡,翻滾著奶白色的濃湯。整扇的羊骨頭架子在湯里沉沉浮浮,那香氣,霸道得很!像長了鉤子,專往人鼻眼兒里鉆,勾得腸子肚子咕嚕嚕叫喚。
“掌柜的,冒尖一碗!多撇油花兒!”趕車的老趙跺著腳上的雪泥,哈著白氣擠到鍋前頭。王老三麻利地抄起粗瓷海碗,長把鐵勺往鍋里一沉、一攪、一提溜,雪白的湯,顫巍巍的羊肉片子,就滿滿當當盛上了。抓一把碧綠的芫荽末子往上一灑,熱氣托著香氣,“呼”地沖人一臉。老趙顧不得燙,吸溜一口,燙得直咧嘴,哈著氣,連聲叫喚:“得勁!得勁!驅寒還是這玩意兒頂事!”
孩子們自有孩子們的樂子。屋檐底下掛了一溜的冰溜子,白天日頭曬化些,晚上冷風一溜,又凍得結結實實,粗的像棒槌,細的像錐子。小子們跳著腳,掄起小磚頭塊兒,“哐當”一聲砸下來,冰溜子斷成幾截,亮晶晶地躺在凍土上。揀一塊塞嘴里,小虎牙一磕,“嘎嘣”脆響,冰得倒吸涼氣,腮幫子都木了,還咧著嘴傻樂呵:“甜!比冰糖疙瘩還甜哩!”
更深人靜,只剩風聲在村道上打著呼哨巡夜。各家的灶膛里,最后一點余燼忽明忽滅,溫著炕頭。新包的餃子,鼓著肚子,安靜地躺在蓋簾上。上了年紀的老人縮在熱炕頭煙囪根兒底下,吧嗒著旱煙袋,煙火頭一明一暗,映著臉上刀刻似的皺紋。嘴里念叨著老話:
“冬至一陽生……”
屋外頭,西北風是老光棍唱了一冬的凄涼調。可守著灶膛暖炕,聽著老人絮叨的老話,嘴里還留著羊肉湯的葷香、凍梨的冰涼甜津,肚里還揣著沒下鍋的白胖餃子,人心窩子里就緩緩生出一點暖和氣兒來。這點暖氣兒,像野地里沒凍死的麥苗,頂著白霜,在凍土下攢著勁兒——天寒地凍到了頭,日頭就該往咱這邊扭頭了!
夜真深了,連狗都蜷在窩里懶得叫喚。唯有村東頭二孬家的窗戶紙,還映著他縮脖跺腳的影子——這家伙準是餓得睡不著,正守著咕嘟響的餃子鍋罵咧:“日弄人的老天爺,凍煞你二孬爺爺了!餃子,餃子呢?趕緊滾水里翻騰啊!”(薛宏新)